[#970楼] 第879章 难道他是个忠臣？

四王府的宗室，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出过城，即使有车马代步，却仍是受不了颠簸之苦。每天行军超过六十里，便哭爹喊娘嚷着要休息。

李四白烦不胜烦。然而这些人也不是矫情，而是体能真的扛不住。

虽然不在乎宗室，但就是普通百姓，真累死一批也难免麻烦。李四白无奈之下，只能放缓行军速度。

所幸回程一路顺利，大股义军一次都没遇到。至于小股乱军，看到辽军数千人的大队，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，哪个敢上来骚扰？

于是一路无话，队伍闷头前行。待行程过半，四府宗室也习惯了颠簸，李四立刻下令加快速度。

崇祯十四年五月二十八，大军来到北京城下。早有朝廷使者等待多时，立刻上前交接了宗室队伍。

内官带了四王家眷进城，李四白也把辽军驻扎城外，自己和朱轩北一起入京面圣。

当日下午，紫禁城建极殿内，李四白和朱轩北立于丹墀之下，朱由检高踞龙椅之内，脸色阴沉的简直要滴出水来：

“人呢？王府的人都哪里去了？”

“两亲王，两郡王，四座王府你们就给朕接回来几百人？”

此时已是初夏，京师的天气本就暴热。被崇祯一番吓唬，朱轩北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，两股战战道：

“陛下，是陕南巡抚刘国熊，要求在陕西开放四民之禁，镇国将军以下宗室听从自便，去留自主…”

“微臣本想请陛下圣裁，然而京师往返数千里，西安之事迫在眉睫，微臣为早日促成招抚，情急之下只能专擅…”

朱由检闻言勃然大怒：

“混账，他要求你就答应？”

“朕是让你去谈判，不是让你去当应声虫的！”

一旁李四白听的眉头乱跳，心中大骂不已。这些事早就飞报朝廷了，崇祯一副刚听说的模样，分明是演给自己看的。

眼看朱由检越骂越凶，终于忍耐不住上前一步：

“陛下，微臣身为正使，此事是臣临机决断，与朱侍郎并无关系…”

崇祯闻言嘴角一翘，瞬间变的和颜悦色：

“哦，原来竟是平辽侯的主意”

“不知李爱卿如何考量，才会有此决断？”

你就演吧！李四白心中暗骂，脸色却是一派肃然：

“回陛下，微臣有此决断，是出于两点原因。首先当然为了尽快促成招抚，消弭西安之乱，第二嘛…”

崇祯脸上露出关注之色：

“第二是什么？”

李四白微微一笑：

“二是我大明的宗藩条例，不论是四民之禁，还是宗室不许出城，有人才而不能用，徒耗钱粮与民争食，此种政策早就不合时宜！”

“如今天下大乱，正是朝廷用人之际。微臣这才斗胆，答应了刘国熊的条件，解除宗室禁锢，为国家减轻负担…”

饶是崇祯早有准备，仍被他大胆的言语惊的合不拢嘴：

“这…宗藩条例乃是祖制”

李四白哑然一笑：

“此一时彼一时，永乐之前，藩王领兵才是祖制。四民之禁，也是汉庶人之乱后方始出台…”

“宗藩条例，自嘉靖四十四年颁布，迄今还不到八十年。可见祖制因循变化，并非墨守成规”

“如今天下大乱，百官阳奉阴违各为私利，陛下正应顺应形势，重用宗亲以为藩篱。日后中兴大明，未尝不能成为后世之祖制…”

一番话说罢，崇祯朱轩北，乃至随侍在侧的王承恩，无不目瞪口呆。大殿内鸦雀无声，安静到落针可闻。

朱轩北感动的差点泪流满面。当初李四白说要扛下此事，他还以为是画饼。没曾想人家不但扛了，而且是以一种肆无忌惮的方式，直接在皇帝脸上乱跳…

崇祯此时真想大吼一声放肆。偏偏李四白虽然态度嚣张，一番话却正说到他心坎上。

崇祯早就想启用宗室了。所以才会沿用天启朝宗科，先后点了包括朱轩北在内的十多名进士。只不过这几苗人不在要职不掌兵权，实在是杯水车薪。

而取消四民之禁的议题，虽然多年来一直有人建言，但真到廷议的时候，百分百都通不过。

这就好比后世公务员财产公示，叫的响的全是做不了主的屁用没有。

像李四白这种地位的高官，公然主张皇帝引宗室为助力，简直是闻所未闻。文官集团剪除皇帝羽翼还来不及呢…

须知明初之时，宗室为官本不稀奇。宗女招婿也多是勋贵子弟。然而随着时间推移，不但宗室本身不许为官，就连驸马仪宾都失去了为官资格。更有甚者，甚至殃及仪宾家族中官员不许出任京官。

如此一来，任何有志仕途的家族，都不愿和宗室联姻。毫不夸张的说，哪怕是七品芝麻官的家族，都不肯娶宗室之女。

几代人下来，宗室姻亲都是无权无势之人，甚至地痞无赖之流。或许能在平民面前称王称霸，在官员士绅面前完全狗屁不如。人脉羽翼被彻底折断。

宗室不许出城，又无法和官宦结姻亲，事实上成为囚徒。就是皇帝亲儿，只要就藩便终身不可回京。皇帝竟然无法借助半点宗族之力，堪称明代一大怪象了。

多说一句，南明为何内斗惊人，国破家亡之际还能搞出唐桂之争？

究其根源，就是文官集团在斩断皇帝羽翼后，拥立一个新皇的回报太大了。

试想一个没有宗族可用的皇帝，从龙集团几乎可以把持国家所有关键位置。

当初杨涟、左光斗等人，之所以敢悍然闯入后宫，从李妃手中抢夺天启，就是这个原因。

事实上天启前五年，东林党权势滔天，搞出了众正盈朝的笑谈。要不是得意忘形，想把皇帝唯一的身边人魏忠贤也干掉，还不一定引起朱由校的警觉。

这也是明代皇帝短命的原因。光宗登基之后，军饷直发辽东不经文官不入库，试图引武将为奥援。一个月人就暴毙，换成年幼易于操控的天启。

五年后阉党起势，天启立刻连遭火药库大爆炸，游船倾覆落水，李四白进献青霉素治好他的肺炎，却留不住他的命。

换成未成年的崇祯，东林党立刻又风光数年，推出袁崇焕独霸辽东。做到这一切前提，就是皇帝没有任何宗族可以依靠。

闲言少叙，此时此刻，听罢李四白一番暴论，崇祯不但不好指责，甚至心中生出疑惑：

“难道他是个忠臣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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