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4楼] 第14章 刀笔为刃,纸引为盾
楼主:将立秋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668 字 · 阅读约 4 分钟 · 主题:《桂州霖生》广德三年冬,陆川县衙。
炉火噼啪,映着十六岁少年清瘦的侧脸。李宗霖放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腕骨,桌案上,是刚誊完的全县赋税总账。三年时间,他从那个需要垫脚才能看清公案的孩子,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主簿。
窗外传来喧哗。
“李主簿!李父母!救命啊……”
李宗霖霍然起身,官袍带倒了墨砚也浑然不顾。冲出衙门的瞬间,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县衙前跪了黑压压一片人。最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,额头磕出了血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瘪的稻穗。
“陈家的狗腿子抢粮!说是抵去年的‘息钱’!可去年遭了瘴疫,朝廷明明免了三成赋税啊!”老农声音嘶哑,“我儿子上前理论,被他们打断了腿!李父母,您得给我们做主!”
人群后,几个锦衣家丁抱着手臂冷笑,腰间佩刀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陈家。又是陈家。
三年前那场隐田案后,陈员外表面服软补缴了赋税,暗地里却把气撒在了这些曾经“作证”的农户身上。放高利贷、强夺田产、纵奴行凶,三年来,李宗霖断过七次陈家的案子,每一次都证据确凿,每一次都依法惩处。
可陈家的气焰,反而越来越嚣张。
因为三个月前,陈家的长女,嫁给了容州司马做妾。
“主簿大人。”陈家的管事慢悠悠走上前,敷衍地拱了拱手,“这些刁民欠债不还,我们按契书收粮,天经地义。
您要是管这事儿……”他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“司马大人前日还问起,陆川今年的‘秋贡荔’怎么还没送到州府呢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李宗霖看着那管事,忽然笑了。
笑得那管事心里发毛。
“王管事。”李宗霖声音很平静,“你说按契书收粮,契书呢?”
管事一愣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。
李宗霖接过,展开。纸是上好的楮纸,墨迹鲜亮,条款密密麻麻,最后按着十几个鲜红的手印,都是不识字的农户被迫按下的。
“契书第一条:借粮一石,秋后还一石五斗。”李宗霖念道,“去年全县遭瘴疫,县令报请州府,准免三成赋税。按《唐律·杂律》,天灾之年,私债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三成。”
他抬起眼:“你们要他们还一石五斗,利息是五成。违律了。”
管事脸色一变:“这、这是他们自愿~”
“自愿?”李宗霖转向跪地的老农,“刘老伯,你识字吗?”
老农茫然摇头。
“那这契书上写的什么,你知道吗?”
老农继续摇头,眼泪混着额头的血往下淌:“他们只说按手印就能借粮救命……没说利息这么重啊!”
李宗霖点点头,将契书在手中一撕。
嘶啦~
纸屑纷飞。
“你!”管事勃然变色,“李宗霖!你区区一个九品主簿,敢撕毁契书?!这是有官府见证的。”
“哪个官府?”李宗霖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“陆川县衙的印,在我手里。我查遍了所有存档,这份契书,从未在县衙备案。”
他向前一步,十六岁的少年,身高己与那管事齐平:“私造文书,伪造手印,高利盘剥,纵奴伤人!王管事,你猜猜,按《唐律》,这几条罪加起来,该判什么?”
管事后背冒出冷汗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老爷也是在这个少年面前,这样一步步被逼到绝境的。
“你、你没有证据……”
“证据?”李宗霖笑了,转身从衙役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,“这是三年来,全县所有备案的借贷契书副本。没有这一份。”
他又接过另一本:“这是去年瘴疫后,州府批准减免赋税的公文抄件。”
再一本:“这是今早验伤郎中写的诊状,刘老伯儿子的腿,是钝器击打致胫骨断裂。而你们陈府家丁今早出城时,守门士兵记下了他们携带的铁棍。”
他合上册子,抬眼:“这些证据,够不够送你们上公堂?”
管事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李宗霖却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跪地的百姓。
“都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从今日起,陆川县内所有私债,利息一律按《唐律》上限重核。多收的,限期三日退还。不退者?”他顿了顿,“县衙代追,追不回,就从今年的‘秋贡’里扣。”
人群寂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呜咽和欢呼。
“李父母!青天啊!”
“谢主簿大人救命之恩!”
李宗霖却抬手止住了喧哗。他走到那老农面前,蹲下身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,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这里面是些伤药和米钱。先给儿子治腿。”他低声道,“等开春,县衙会发新稻种,比现在的耐瘴、高产。好好种地,别再借陈家那种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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