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楼] 第17章 夜观天下局
楼主:将立秋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641 字 · 阅读约 4 分钟 · 主题:《桂州霖生》贞元元年冬末,子时三刻。
桂州录事参军衙署的灯还亮着。李宗霖推开最后一份勾检完毕的田亩账册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窗外打更声远远传来,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冷。
他起身,没有唤仆从,自己牵了那匹从容州带回的瘦马,踏着月色回李家庄。
漓江在夜色里变成一条墨色绸带,偶有渔火明灭。马上少年官袍微皱,背脊却挺得笔首六年宦海,己让他学会了在外人面前永远不能露疲态。只有在这无人看见的夜路上,他才允许自己微微佝下肩,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大人,到了。”庄门老仆提着灯笼迎出来。
李宗霖点头,下马时脚步有些虚浮。堂屋里,母亲韦氏还守着火盆做针线,见他回来,忙起身:“灶上温着鸡汤,娘去盛。”
“娘,我不饿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您早些歇息。”
韦氏看着他清瘦的脸,眼圈一红,终究没说什么,只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。
父亲李承业从内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:“今日州城王记药铺送来的,说是安神茶。”他顿了顿,“送药的小厮说,今日刺史府议事,盐铁使当众驳了你的勾检意见?”
李宗霖接过茶包,笑了笑:“小事。”
李承业欲言又止,最终只拍拍儿子肩膀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后院书房。
门扉合拢的刹那,李宗霖才真正卸下所有伪装。他靠在门板上,闭眼深深吸气,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樟木箱的味道,这是独属于他的、可以松懈的角落。
油灯亮起。
桌上摊开的不是今日的公文,而是三样东西:一幅他亲手绘制的《贞元初年天下势力图》,一卷磨损的《贞观政要》抄本,还有一本空白册子——封面上是他清瘦的字迹:《岭南策》。
二十岁的身躯坐在灯下,十八岁的灵魂开始苏醒。
他先翻开势力图。牛皮纸上,朱笔勾勒出大唐疆域,墨笔标着各方势力范围,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记——那是他六年来,从容州往来的商旅、贬官、流民口中,一点点拼凑出的真实天下。
“河北三镇。” 他指尖点在图东北方,那里被朱砂涂得最深,“朱滔虽死,刘怦继幽州;王武俊握成德;田绪控魏博。三镇联兵,可抗朝廷二十万大军。”
笔尖在旁边批注:
势:强。兵精粮足,骑兵尤悍。
弱:内斗不休,难出河北。
策:十年内,不可北向。
“淮西吴少诚。” 手指移到中原,“西战之地,兵不过三万,却让朝廷屡剿无功。何也?”
批注:
势:韧。善山地游击,民风彪悍。
弱:地瘠民贫,无扩张之力。
策:可学其治军之法,不可学其割据之术。
“淄青李纳。” 笔尖划过山东半岛,在这里停顿最久,“拥盐铁之利,控东海商路,年入百万贯。养兵五万,甲胄精良。”
批注墨迹尤新:
势:富。海陆皆通,根基最深。
弱:西面受敌,不敢妄动。
策:若得岭南,当先联淄青,共控海路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李宗霖抬头,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。这些势力,在史书上不过几行字,但在他眼里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庞然大物,他们麾下有成千上万的兵,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,有经营数十年的根基。
而自己呢?
二十岁,从七品上,掌一州文书勾检。麾下能用的,只有宗裕等西个旧友,二十三流亡老兵,还有容州那边尚未稳固的“纸引”网络。
太弱了。
弱到这些势力根本不会正眼瞧岭南一眼。
但是。
他低头,目光落在图上最南端。那里,他用靛青淡淡勾出了一片区域:岭南山川、江河、海港。
“也正是因为太弱,才无人注目。” 他轻声自语。
翻开《贞观政要》,停在《安边》篇。太宗当年与群臣论及岭南,有一段话被朱笔圈出:
“岭南瘴疠之地,民杂蛮獠,治之宜缓不宜急,宜抚不宜剿。昔汉武帝发兵征南越,士卒死者十之六七,得不偿失。朕观之,但选良吏,缓其徭役,教其耕织,数十年后,自为华夏之民。”
李宗霖指尖抚过这段文字。
太宗看得明白。岭南真正的价值不在兵,不在赋,而在“时间”这里天高皇帝远,有足够的时间培育根基;这里汉蛮杂处,有足够的空间整合力量;这里山海交错,有足够的屏障隔绝视线。
他提笔,在《岭南策》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:
“贞元元年冬,策岭南三事。”
笔锋一顿,墨在纸上洇开一点。他继续写:
“一、固本。以桂州为根,清田亩、整赋税、练乡兵。三年内,桂州十二县田册、丁册、兵册,皆入我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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