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9楼] 第19章 老吏知惊梦
楼主:将立秋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651 字 · 阅读约 4 分钟 · 主题:《桂州霖生》贞元二年春,桂江开冻。
盐铁使张明远坐在自家水榭里,面前摊着一本新到的《盐引发行细册》。春阳暖融融地照在册页上,他却觉得指尖发凉。
“老爷,这是这个月的兑付记录。”管家垂手立在旁侧,声音有些发虚,“桂州十二县,共兑出盐引三千二百张,合盐六千西百石。都……都是从新设的‘李记盐引铺’走的账。”
张明远没说话,只一页页翻着册子。
纸是上好的桂州楮纸,墨迹清晰,栏目分明:某月某日,某商号凭引兑盐若干,经手人某某,仓储出库签字某某,车船运单编号某某……一笔笔,一条条,严丝合缝。
太严丝合缝了。不像话了。
严到他这个掌桂州盐铁二十年的老吏,竟挑不出一处错漏。
“咱们的人呢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陈记、郑氏、赛福那边,不是都说好了,盐引兑付要过咱们的铺子?”
管家头垂得更低:“陈记上月确实还在咱们铺子兑了八百石。但这个月……他们二掌柜陈平,被李参军聘为‘盐引铺总稽核’,陈记的兑付就全转过去了。”
“郑氏呢?”
“郑掌柜的侄子郑彦,如今在州衙‘暗账房’当书吏。郑家为避嫌,也……”
“赛福!”
“赛福掌柜说……”管家咽了口唾沫,“说胡商重契,既与李参军签了联保文书,自当守约。他还劝老爷……说李参军的规矩虽严,但账目清楚,不怕查,长远看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张明远猛地合上册子,册页拍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水榭里死寂。
春风吹皱一池绿水,几片新发的柳叶飘落水面。张明远盯着那涟漪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场暖阁夜宴——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参军,温温和和地给他斟酒,说着“互为监督”“合作愉快”。
互为监督。
好一个互为监督。
监督到最后,他张明远这个盐铁使,竟连一石盐的兑付都插不上手了!
“老爷,还有件事……”管家声音更小,“昨儿个,仓曹那边传出风声,说李参军要改革盐仓‘轮管制’。以往是各家盐商轮流管仓,今后要设‘常驻仓监’,人选……由参军衙门推举。”
张明远霍然起身。
轮管制?那是桂州盐务二十年的根基!各家盐商通过轮值管仓,互通有无,利益均沾。若改成常驻监仓,权归一人,那……
“他想让谁当这个仓监?”
“听说……是李参军从容州带来的一个老吏,姓周。”
周文谦。
张明远记得这个人。沉默寡言,做事一丝不苟,李宗霖到桂州后,一首带在身边。原先只当是个普通书吏,没想到啊……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声音却冷得像冰,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李宗霖,你演得好一场大戏!”
当日下午,张明远首奔刺史府。
他要见桂州刺史崔弘度——这位出身博陵崔氏的老臣,虽己六十有三,但在桂州说一不二。只要崔刺史点头,什么盐引、什么仓监,统统可以推翻!
不料,刺史府门房赔笑:“张公,刺史大人今日赴桂林县巡视春耕,要三日后方回。”
“那长史呢?”
“长史大人染了风寒,告假在家。”
“司马!司马总在吧?”
“司马大人一早就去漓江巡检漕船了……”
张明远站在刺史府朱红的大门前,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都出去了。
偏偏都今天出去。
有这么巧?
他转身要走,门房却追出来,递上一封帖子:“张公留步。李参军前日送来请柬,说是明日在‘观澜楼’设春宴,请桂州同僚共赏江景。特意嘱咐,若张公来了,定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请柬是素雅的梅花笺,李宗霖的亲笔:
“张公台鉴:明日午时,观澜楼设薄宴,略备江鲜春醪。一为酬公去岁提携之情,二有盐引新策欲与公商榷。万望拨冗。晚学宗霖顿首。”
字迹清隽,语气恭谨。
张明远捏着请柬,指节发白。
商榷?
现在才来说商榷?!
翌日,观澜楼。
此楼临漓江而建,三层飞檐,是桂州第一等的宴饮之所。李宗霖包下了顶层整层,窗扉洞开,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倒是驱散了春日的闷热。
张明远到得最早。
他故意提前半个时辰,想看看这宴会到底请了哪些人。可到了才发现,楼上除了几个布置席面的仆役,竟空无一人。
“张公来了。”李宗霖从楼梯口迎上来,一身月白常服,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。他拱手笑道,“张公总是这般守时。”
“参军设宴,老夫岂敢迟来。”张明远压下火气,故作轻松,“只是其他同僚还未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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