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9楼] 第29章 夜行之船行

贞元三年，二月初一。

容州城西街口，一块新招牌挂了起来。

“容桂通兑”。

刘掌柜亲手揭的红绸，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。有人认得他，小声议论：这不是陈家当年的老账房吗？怎么自己开店了？

刘掌柜没解释。

他只是站在铺子门口，对每一个进来存钱的人点了点头。

不多，第一天存进来一百三十贯。

但刘掌柜知道，这一百三十贯，是容州人三十年没给过官府的信任。

消息传到桂州时，李宗霖正在江边看船。

宗裕晒黑了一圈，站在船头指挥人手调帆。二十几条新造的江鳅船泊在码头，船工清一色短打，腰后别着竹篙，看着不像水军，倒像跑长途的货帮。

“大人，”周文谦小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容州那边成了。刘掌柜传话说，头日存进一百三十贯。”

李宗霖点点头，目光没离开江面。

“司马有动静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周文谦说，“他的人还在各路口守着，但没进铺子。”

“会进的。”李宗霖说，“不是今天，就是明天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“水军这边，操练章程定下来了吗？”

“定了。”宗裕从船上跳下来，“每日辰时出船，午时归港，申时再出一趟。先练队列，再练交接，最后练夜航。”

“夜航？”

“老船工说，江匪惯常后半夜动手。”宗裕说，“咱们若只练白天，遇上事还是吃亏。”

李宗霖看了他一眼。

宗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挠了挠头：“哥，是不是太急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李宗霖说，“想得周全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夜航我跟你一起练。”

宗裕愣了一下：“哥，你哪来的时间……”

“挤出来的时间。”李宗霖说，“没打过仗的人，纸上谈一万句兵，不如在江上吹一夜冷风。”

他转身往府衙走。

宗裕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他忽然觉得，他哥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。

不是更严肃，也不是更疲惫。

是……走得比平时慢。

夜深了。

李宗霖没有去江边。

他坐在书房里，案上摊着明日军政会要用的公文，半个字没看进去。

窗外没有月亮。

漓江的水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水底敲鼓。

他没有点灯。

黑暗里，他把后背靠进椅子里，闭上眼。
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。

很久以前的事。

那是贞元元年吗？还是广德？

他记不清年份了，只记得是刚学会走路不久。

那时候他还不叫李宗霖，叫另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太久没被人叫过，己经像上辈子的事。

他记得那天下午，养母韦氏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他刚学会说简单的词，指着院墙外的芭蕉叶，咿咿呀呀地比划。

韦氏听不懂，但一首笑。

阳光晒在身上很暖。

他靠在她怀里，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。

那台不知道丢在哪一年的、早就化成灰的智能手机。

他想刷短视频。

他想打游戏。

他想点外卖。

他想念二十一世纪一切方便到让人发腻的东西。

可他发不出声音。

他的声带还没发育好，连一句完整的“我想回家”都说不出来。

那天下午他在韦氏怀里睡着了。

梦里他回到高中的教室，同桌在刷题，前排女生在传纸条，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一百三十七天。

他醒过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片。

韦氏以为他病了，急得连夜请郎中。

他知道自己没病。

他只是不知道，这辈子要怎么过下去。

后来他就不想这些了。

不是想通了，是忙。

学说话，学走路，学认字，学算账，学唐律，学农书，学兵法，学一切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东西。

短视频是刷不成了。

但他刷过的那几千个小时碎片信息，像一袋杂粮，东一颗西一粒，全堆在脑子里。

他知道曲辕犁长什么样。知道堆肥要翻几次。知道蒸馏酒需要冷却管。知道肥皂用油脂加草木灰。

他知道这些，是因为在二十一世纪，这些是“用不上的冷知识”。

穿越之后，变成“救命的本事”。

他有时候觉得可笑。

九年义务教育，三年高中，他没考上什么名牌大学，最后只读了个普通本科，毕业即失业。

可那些年学的东西，没有一样是白费的。

他背过历史年表，所以知道安史之乱后是什么局势。

他写过议论文，所以能在刺史面前七步成诗。

他刷过科普视频，所以能画出水车图纸。

他甚至在B站看过一个讲唐代官制的纪录片，那是高三失眠的晚上，随手点开的。

三年后，他在容州县衙，靠那段碎片信息，认出了书吏递上来的假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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