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3楼] 第43章 除夕桂州

除夕桂州

贞元三年，腊月三十。除夕。

桂州的雪下得比往年大。

李宗霖站在书房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桂花树。雪还在落，细细密密，落在瓦上、地上、树上，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白。

周文谦推门进来，肩上落着一层雪。

“大人，都安排好了。韦使君那边送了年礼，郑长史那边也送了。崔别驾派人来说，今晚他在凉亭守岁，就不来叨扰了。”

李宗霖点头。

“宗裕他们呢？”

“都在后堂等着。”周文谦笑了笑，“李副都头说，今晚不喝酒，就吃年夜饭。孙县尉让人从永福捎了几条鱼过来，说是江里打的，新鲜。”

李宗霖转过身。

“走吧。”

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。

李宗裕坐在案边，面前摆着几个碟子，里头装着花生、瓜子、蜜饯。小牛蹲在炭盆旁边，手里握着一根火钳，正把一块炭拨正。王文达趴在案上翻一本账册，翻了两页，又合上，嘴里嘟囔着“除夕还看账册，晦气”。

李宗泽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是《论语》。但他没看，只是抱着，眼睛望着窗外的雪。

“哥来了。”

李宗裕第一个站起来。

小牛也站起来，火钳差点掉地上。

王文达把那本账册塞进袖子里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李宗泽放下书，站起身。

李宗霖走进来，看见这一屋子人，愣了一下。

“都站着干什么？”

众人这才坐下。

案上己经摆满了菜。永福的鱼，理定的腊肉，义宁的笋干，兴安的米酒，还有几碟是韦氏亲手做的，装在旧盘子里，热气腾腾。

周文谦最后进来，把门带上。

炭火噼啪响着，外面雪还在下。

李宗裕给自己倒了一碗酒，端起来。

“哥，”他说，“这碗敬你。”

李宗霖看着他。

“敬什么？”

李宗裕想了想。

“敬……”他说，“敬今年永福的堤修好了。”

小牛也跟着端起碗。

“敬理定的乡兵练成了。”

王文达愣了一下，赶紧找碗。

“敬……敬桂通记的账没算错。”

众人都笑起来。

李宗泽端着碗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李宗霖看着他。

“敬义宁的田册，”李宗霖说，“是全县最干净的。”

李宗泽眼眶一红，低下头，把碗里的酒喝了。

李宗霖也端起碗，没有喝。

他看着这一屋子人。

李宗裕晒黑了，瘦了，但腰板比以前首。

小牛还是不爱说话，但坐在那里，比从前稳了。

王文达胖了一圈，绸衫绷在身上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
李宗泽还是那么瘦，那么安静，但抱着书的手不抖了。

周文谦站在门口，没有坐下，只是笑着看他们。

“哥，”李宗裕说，“你不喝？”

李宗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。

酒面很平，映着灯火。

他把碗举起来，一饮而尽。

饭吃到一半，王文达忽然放下筷子。

“大哥，”他说，“你还记得小时候吗？”

李宗霖看着他。

“小时候在私塾，先生让背书，我背不出来，你偷偷把书递给我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先生看见了，把咱俩都罚了站。”

李宗裕在旁边笑。

“罚站的时候，你还偷偷给我塞花生。”

小牛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我也记得。”

李宗泽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弯。

李宗霖看着他们。
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
王文达端起碗。

“大哥，”他说，“这碗敬你。”

李宗霖看着他。

“敬什么？”

王文达想了想。

“敬……”他说，“敬咱们都长大了。”

众人沉默。

炭火噼啪响着。

李宗霖端起碗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
“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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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，李宗裕拉着小牛去院子里放炮仗。

炮仗声噼里啪啦响起来，惊起檐上的雪，簌簌往下落。

王文达和周文谦在屋里下棋，下着下着就吵起来，一个说对方耍赖，一个说对方眼瞎。

李宗泽坐在炭盆旁边，继续抱着那卷《论语》。

李宗霖走到门口，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放炮仗的人。

雪还在下。

炮仗的光一闪一闪，照亮他们的脸。

李宗裕笑得很响，像个孩子。

小牛也跟着笑，笑得有点憨。

李宗霖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身，回到案边，坐下。

李宗泽抬起头。

“哥哥，”他问，“你以前过年，是怎么过的？”

李宗霖愣了一下。

以前。

很久以前的以前。

他想了一会儿。

“以前……”他说，“也是吃饭，喝酒，放炮仗。”

李宗泽等着他往下说。

他没有说。

他只是端起那碗凉了的酒，喝了一口。

“那时候的人，”他说，“和现在不一样。”

李宗泽没有问哪里不一样。

他只是看着李宗霖的侧脸。

灯火下，那张脸很平静。

但眼底有什么东西，很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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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

炮仗放完了，棋下完了，酒喝完了。

王文达趴在案上睡着了，打着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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