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4楼] 54 暗流涌动

贞元三年，九月二十。兴安县。

那批粮是夜里到的。

三十辆牛车，每辆载着十石粮食，从北边官道悄无声息地驶进县城。赶车的都是生面孔，没有人问话，没有人查验，车队首接进了县衙后面的官仓。

天亮的时候，粮己经卸完了。

兴安县新任县令姓何，是从桂州长史府调过来的，到任刚满十天。他站在官仓门口，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
“这是谁送来的？”他问。

管仓的老吏低着头。

“回县尊，小人不知。昨夜来的，说是有批粮要暂存，放下就走了。”

何县令沉默。

他走到粮袋旁边，伸手扒开一袋。

是稻谷。成色不错，颗颗。

他把手抽回来，在袍子上蹭了蹭。

“多少？”

“三百石。”老吏说。

何县令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那堆粮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县衙走。

“派人去桂州，”他说，“告诉李长史，兴安来了三百石粮，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
申时。桂州。李宗霖书房。

周文谦把兴安的消息念完，抬起头。

李宗霖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份兴安县的地图。地图上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：官仓、江边码头、北边官道。

“三百石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
周文谦点头。

“何县令说，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
李宗霖没有接话。

他看着那份地图，看了很久。

“容州到兴安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走官道要几天？”

周文谦愣了一下，在心里算了算。

“快的话，三天。”

李宗霖点头。

“那就是九月十七出发的。”

周文谦等着。

“九月十七，”李宗霖说，“陈珪的人在那天查了郑七。”

周文谦脸色微变。
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
李宗霖没有答。

他把那份地图合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桂花己经谢了，只剩下满树绿叶。

“他不是送粮来的。”他说。

周文谦等着。

“他是送话来的。”

周文谦没有问送什么话。

他知道李宗霖会自己说。

“三百石，”李宗霖说，“是周明远那批粮的一半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周明远往容州运了六百石。陈珪收了，没有给收条，没有留痕迹。现在他送回来三百石，送到兴安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是在告诉我：你查的那批粮，我知道在哪。”

周文谦脸色发白。

“他在试探大人？”

李宗霖摇头。

“不是试探。”他说，“是画线。”

“画线？”

“画一条线。”李宗霖说，“线上是桂州的事，线下是容州的事。”

他走回案边，重新坐下。

“三百石，是周明远的粮，不是陈珪的。他送回来，就是告诉桂州：周明远的事，到此为止。我不追究那三百石，你也别追究那另外三百石。”

周文谦沉默。

他看着李宗霖的侧脸。

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眼底的光很深。

“大人打算怎么办？”

李宗霖没有立刻答。

他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周文谦凑过去看。

“收下。回赠永福新茶三百斤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大人这是……”

李宗霖搁下笔。

“告诉他，”他说，“桂州的粮，容州可以喝。”

周文谦愣住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这是交换。

不是交换粮食，是交换默契。

陈珪送回来三百石，李宗霖收下，就是承认那批粮的事翻篇了。李宗霖回赠三百斤茶，就是告诉陈珪：桂州的茶，以后可以继续往容州走。

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

井水不犯河水。

“大人，”周文谦低声说，“陈珪会收吗？”

李宗霖看着他。

“他会的。”

酉时。工房。

郑七坐在那张案前，己经坐了半个时辰。

案上堆着三摞旧档，每一摞都有尺余高。那是工房近三年的账册，他让人搬来的，一本一本翻过去，翻到一半就翻不动了。

不是看不懂。

是太干净了。

每一笔钱都对得上，每一处支出都有凭据，每一个经手人都有画押。干干净净，整整齐齐，像新抄的。

他把账册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是王员外郎，以前赵文焕的副手，工房的老人。五十出头，白白净净，说话慢条斯理。

“郑主事，”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“账册可还看得惯？”

郑七看着他。

“王员外郎有事？”

王员外郎笑了笑。

“没什么事，”他说，“就是来问问，郑主事刚来，若有不懂的地方，随时可以问下官。”

郑七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王员外郎那张笑脸。

那张笑脸很温和，很客气，像什么话都藏在里头。

“多谢。”郑七说。

王员外郎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郑七坐在那里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
他知道王员外郎来干什么。

不是来帮忙的。

是来探底的。

看他这个从永福特来的老吏，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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