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0楼] 第60章 事已至此该当何论

贞元三年，十月十五。桂州刺史衙，西厢房。

韦见素面前摆着两份文书。

一份是郑文衡昨夜差人送来的密报，封皮上火漆完好，写着“刺史亲启”。另一份是今早州衙刚收到的容州公文，例行公事，讲的是容桂商道十月上旬的过货数量。

他先看了容州那份。

过货数量比上月又增了一成。纸引占了七成。陈珪那边画了押，意思是认可这个数字。

韦见素放下容州公文，拿起郑文衡的密报，拆开。

他看得很慢。

第一遍，扫过。

第二遍，逐字看。

第三遍，停在某些句子前面。

郑文衡写的是：

“李宗霖自掌工房以来，私调纸引额度，与容州往来过密，恐有侵夺州财之嫌。”

“其旧部李宗裕在永福掌乡兵，张小牛在理定掌乡兵，两县乡兵合计逾三百人，皆听李宗霖调遣。”

“水军都头黄明远，月前换防漓江口，所部巡船增至十二艘，远超往年惯例。”

“臣职在佐州，不敢不言。伏望刺史明察。”

韦见素看完，把密报放在案上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郑文衡很会写。

他知道什么该写，什么不该写。他写了纸引，写了乡兵，写了水军，写的是李宗霖“越权”。他没写工房旧账，没写那八十贯，没写韩敬去了兴安，没写自己的人在永福修堤时干过什么。

这是郑文衡的密报。

带立场的密报。

韦见素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看的是郑文衡没写的那些东西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进来的是韦见素的幕僚，姓孟，跟了他六年，从容州到桂州，一首替他管文书。

“使君，户房送来的账册，要不要现在过目？”

韦见素摆摆手，把郑文衡的密报推过去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孟幕僚接过来，看完，抬起头。

“郑长史的意思，是要查李长史？”

“不是查。”韦见素说，“是让我查。”

孟幕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使君打算怎么办？”

韦见素没答，反问他：“你觉得郑文衡写的这些，是真是假？”

“纸引的事是真的。李长史掌工房后，纸引确实比往年发得多，容州那边收得多，州里账上也多了一笔进项。

乡兵的事也是真的。李县丞在永福，张小牛在理定，都是李长史旧部，这瞒不住。水军的事也是真的。黄都头是李长史的人，船多船少，李长史说了算。”

“那就是真的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孟幕僚顿了顿，“但郑长史没写全。”

韦见素看着他。

“他没写纸引多发了多少，州里多收了多少。他没写永福理定的乡兵这半年剿过几次匪，护过几次商队。

他没写水军巡船多了之后，漓江上的水匪少了三成。他只写了李长史做了什么，没写这些事对桂州有什么好处。”

韦见素点点头。

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
他把容州那份公文推过去。

孟幕僚看完，愣了一下。

“容州那边……认了？”

“认了。”韦见素说，“陈珪的画押，不是假的。容桂商道走通了，两边都在收钱。李宗霖做这件事的时候，郑文衡在干什么？”

孟幕僚没说话。

韦见素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窗外是刺史衙的后院，一株老槐树，叶子落了大半。

“郑文衡在桂州十二年，”他说，“十二年来，容州那边跟桂州打过几次交道？陈珪什么时候认过桂州的账？现在李宗霖来了两年，容桂商道通了，纸引卖出去了，永福堤修好了，屯田多收了三成。郑文衡这时候写密报来，说他侵夺州财、私募乡兵。

他回过头。

“你说，这密报该怎么回？”

孟幕僚想了想。

“使君若是不回，郑长史那边不好交代。他毕竟是长史，在桂州十二年，州衙里还有他的人。若是回了，该怎么写？照实写，朝廷那边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韦见素接过话：“照实写，朝廷会看到什么？会看到桂州这两年赋税涨了，商路通了，地方安定了。还会看到什么？还会看到长史和参军在斗。朝廷最烦的就是这个。”

他走回案前，坐下，把郑文衡的密报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
“拿纸来。”

孟幕僚取来空白的奏报用纸，铺好，研墨。

韦见素提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：

“桂州长史李宗霖，自掌工房以来，整饬纸引，疏通商路，地方赖以充裕。”

他停下笔。

“郑文衡写的那些，要不要提？”

孟幕僚问。

韦见素没答。他又写了一行：

“永福、理定等县，乡兵整肃，江防稳固，商旅称便。”

再写一行：

“水军巡船增置，漓江水匪敛迹，百姓安堵。”

他把笔放下，看着这三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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