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7楼] 第86章 调查的预兆

贞元三年，十二月二十西。申时。岭南节度使府，广州。

李琮站在偏厅门口，整理了一下衣袍。一路从桂州赶回来，马不停蹄，身上还带着尘土。但他没时间换洗，韩判官派人传话，说节度使要听桂州的事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
正中是岭南节度使杜佑，五十出头，方脸短须，穿一件半旧的紫袍，手里捏着一份文书，正低头看着。左侧是韩判官，西十来岁，眼神细长，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笑意。右侧是一个李琮没见过的人。

三十五六岁，穿青袍，面生。

杜佑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李琮行礼。

“是。桂州七日，今日方回。”

杜佑点点头，指了指右侧那个空位。

“坐。”

李琮坐下。

杜佑把手里那份文书放下。

“说说。桂州怎么样？”

李琮沉默了一瞬，整理措辞。

“回节帅，桂州屯田，账册齐全，地亩相符。永福县所报五千三百亩，下官实地看了，确系荒地开垦，无侵占民田之事。”

韩判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杜佑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那纸引呢？”

李琮继续。

“纸引发于容州，盛于桂州。贞元二年始发，去年发三千张，今年发至五千张。容州认，广州也认。商队走通之后，桂州商税增了三成。”

杜佑点点头。

“所以一切正常？”

李琮沉默了一瞬。

“账面上，一切正常。”

杜佑看着他。

“账面下呢？”

李琮想了想。

“下官在永福七日，见了三个人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第一个，是永福县丞李宗裕。他是李宗霖的堂弟，办事极稳，下官查了三天账，没查出任何破绽。”

杜佑没说话。

“第二个，是一个叫陈桂生的匠人。此人自称北方逃荒而来，会修路，会画图，会算账。下官在他住的木匠铺里，看见一些图纸，画法和寻常匠人不同。”

韩判官插话。

“哪里不同？”

李琮看着他。

“更细。更准。像是……有人教过。”

韩判官没再问。

李琮继续说。

“第三个，是三个人。下官本想找他们问屯田的事，但他们都改了说法——和之前那个姓孙的书吏听到的，完全不一样。”

杜佑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姓孙的书吏？”

韩判官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杜佑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回李琮。

“继续。”

李琮压低声音。

“下官以为，桂州的事，不是账册上的问题。是人的问题。”

杜佑看着他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李琮沉默了一瞬。

“李宗霖在桂州三年，屯田、纸引、修路、养兵。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在扩大桂州的力量。现在桂州水军两百人，乡兵三百人，全听他调遣。盘蛇岭的路一修通，桂州到郁林的商路就通了。到时候，岭南西道的商税，有一半要过他的手。”

他看着杜佑。

“节帅，这个人，己经不是普通的长史了。”

厅里安静下来。

韩判官开口了。

“节帅，李巡官说得是。桂州这几年坐大太快，若不加以节制，日后恐成隐患。”

杜佑没有说话。

他看向右侧那个一首没开口的青袍人。

“你怎么看？”

那青袍人笑了笑。

“下官刚来，不敢妄议。”

杜佑点点头。

“那就听听。”

他转向李琮。

“你接着说。有什么建议？”

李琮想了想。

“下官以为，可以分三步。”

杜佑等着。

“第一步，派一个人常驻桂州。名为协理屯田，实则观察动向。此人不必多事，只需每月报一次。”

杜佑点点头。

“第二步，让梧州刘瑾那边，多与桂州走动。名义上是邻州互助，实际上——让李宗霖知道，有人盯着他。”

杜佑没说话。

“第三步，纸引的事，节度使府可以过问一下。不一定要收，但要让他知道，这东西，不是他想怎么发就怎么发的。”

李琮说完，低下头。

杜佑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。

“你们先出去。韩判官留下。”

李琮和那个青袍人站起来，行礼，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。

杜佑走回案前，坐下。

“韩判官，那个姓孙的书吏，是你派去的？”

韩判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
“是。下官只是想先摸摸底。”

杜佑看着他。

“摸底可以。但派了人去，又让人改了口供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韩判官没说话。

杜佑把手里那份文书扔到案上。

“李琮查出来的东西，你早就知道？”

韩判官沉默了一瞬。

“下官……知道一些。”

杜佑点点头。

“知道一些，不报。让人去查，没查出来。现在李琮查出来了，你才说‘隐患’。”

他看着韩判官。

“你是在帮我，还是在帮郑文衡？”

韩判官的脸色变了。

“节帅，下官绝无此意——”

杜佑摆摆手。

“出去吧。”

韩判官站起来，行礼，退了出去。

杜佑一个人坐在厅里，看着窗外那株老榕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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