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2楼] 第52 章 风雪夜归人
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磐石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，到这天傍晚才停。城头的石墙白了，敌楼的屋顶白了，连护城河的水面都结了一层薄冰，冰上盖着雪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。刘昭裹着一件羊皮袄，站在城门口的道边上，靴子陷进雪里，鞋面湿了大半，脚趾头冻得发木。赵二狗想给他垫块木板，他不让。他说接人要有接人的样子。

旁边站着的人不少。郭奉先在左，陈三在右，李易搓着手呵着白气，孙铁匠从工坊赶来，围裙上还沾着铁锈。二十多个官吏把城门口挤得满满当当，没人抱怨天冷，因为掌事也没抱怨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很轻，被雪吸收了。先是一两点黑影，然后越来越多，像一串从画里走出来的墨点。马蹄裹了布，踩在雪路上悄无声息，但骡马驮着的货物太重，有时候压断了枯枝，咔嚓一声，山里便响起一串回音。

“来了。”刘昭低声说。

赵二狗伸长脖子张望。第一匹马踏进了城门洞，火把的光映出马背上那张黝黑粗糙的脸——五十来岁，皱纹深得像刀刻，一双眼睛不大，却很亮。头上裹着羊皮帽，身上穿着磐石城工坊出的羊毛布袄子，袄子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，肩上披着雪。

这是郭承恩。名字和刘昭沾了半个同音，但人不怎么识字，是河北西路一个老马贩子，做了三十年的牲畜买卖，从西夏买马，贩到河北、河东卖给宋军。金人南下后，生意断了，马匹被金人抢了大半，他从大名府一路逃到太行山，差点冻死在半路上。刘昭的斥候找到他时，他正蹲在一座破庙里烤火，怀里抱着最后两匹母马，死活不肯撒手。

“郭掌柜。”刘昭迎上去，伸出手。

郭承恩愣了一下，没敢接。在太行山里待了大半年，他听说过刘昭的名字，但没见过这个人。听说他二十多岁，听说他从南边来，听说他带着一帮人从土匪窝里打出了一片天，听说他造的东西连金人都怕。这些听说加在一起，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眼前的这个年轻人，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得多。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穿着一件旧羊皮袄，腰杆挺首，两只眼睛很平静。不会吧，就这？郭承恩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
“郭掌柜，路上辛苦。”刘昭的手伸着，没有收回去。

旁边的王福推了他一下。郭承恩这才反应过来，连忙把手在袄子上蹭了蹭，伸出去握住了那只手。刘昭的手很热，不像是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的人。“刘掌事，我……我给你带了一百二十匹马来。西夏的，都是好马。”

刘昭笑了笑。“好，明天去看。”

马队在城门洞里鱼贯而入。一百二十匹马，从西夏辗转千里，躲过金人的关卡，避过土匪的劫掠，一路走到了太行山。有的马瘦得肋骨根根毕现，有的马腿上有伤走得一瘸一拐，但眼睛都是亮的。郭承恩走在马队最后面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骒马，马背上驮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。女人是他的老婆，孩子是他的孙子。金人南下时，儿子、儿媳都没了，就剩下这三口人。

“郭掌柜，房子给你安排好了。东城，三间，带院子。”刘昭走在郭承恩旁边，“你老婆和孙子先住下，明天我让人带孩子去学堂报名。”

郭承恩脚步一顿。“学堂？”

“磐石城的学堂，不收钱。孩子到了年纪都要上，不上学堂不许干活、不许分地。”

郭承恩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，被他硬生生忍住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他说，你的孩子可以上学堂，不要钱。

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。赵二狗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炉，塞到刘昭手里。“掌事，手都冻紫了。”

刘昭接过手炉，暖了暖手。“去伙房看看，郭掌柜他们还没吃饭。”

伙房的灶台上炖着一大锅羊肉汤，里面加了萝卜和姜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王婶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，搅完尝了一口，又加了一撮盐。旁边笼屉上蒸着白面馒头，一屉一屉摞了七八层高，热气把伙房的窗户纸蒸得透亮。赵二狗跑进来喊了一声：“王婶，人到了，掌事说先上汤。”王婶应了一声，麻利地从锅里舀汤，葱花撒上去，一碗一碗地摆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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