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6楼] 第56 章地头
楼主:大风已起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820 字 · 阅读约 4 分钟 · 主题:《太行寨:改写靖康耻》三月初三,磐石城外的那片坡地上,老苍头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土,眯着眼看了一上午了。
刘昭从城里赶来的时候,老苍头还蹲在那里,姿势都没变过。赵二狗跟在刘昭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几种新到的麦种——矮抗58、周麦22、百农207,都是刘昭从现代农科院弄来的,适合黄淮海平原种植的半冬性品种,抗倒伏、抗病虫害、适应性好。老苍头接过布袋,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麦种,放在掌心,一粒一粒地看。麦粒,色泽金黄,比他种了一辈子的那种瘦小的籽粒大一倍还不止。他把一粒麦种放进嘴里,咬了一下,嘎嘣脆。“掌事,这是啥麦种?我种了西十多年的地,没见过这么好的籽粒。”
刘昭蹲下来,从布袋里也抓了一把,让麦种从指缝间漏下去。他说:“这是南边来的新品种,一亩能打西百斤。”
老苍头的手顿住了,麦种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西百斤?他在北宋种了一辈子的地,最好的年景,最好的地,一亩也就打两百来斤。西百斤,那不是翻一倍,是翻一倍还拐个弯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可能”,但对上刘昭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掌事说西百斤,那就是西百斤。掌事说过城墙能挡住金人,就挡住了;掌事说过步枪能打死女真的千户,就打死了。种了一辈子地,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大事。但现在,掌事蹲在他旁边,跟他一起看地、聊种子、商量施肥的事。仿佛这几十亩试验田,跟造枪、造炮的事一样重要、一样急。
“老苍头,这几亩地交给你。”刘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从翻地、播种、施肥到浇水、除草、收割,你全程盯着。每个环节都要记下来,用了多少种、施了多少肥、浇了几次水、长了几片叶,事无巨细,通通要记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写着“农事日志”三个字,简体字,是老苍头不太认得的。“不会写的字,让学堂的先生教。教不会,就画。画个太阳表示晴天,画个水桶表示浇地。只要你自己看得懂就行。”
老苍头接过册子,翻开来,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空白表格,田块编号、品种名称、播种日期、施肥种类、施肥用量、浇水日期、株高、分蘖数、病虫害……密密麻麻几十项。他一个字也不认得,但这个架势他看得懂。掌事是要把这几十亩地,当成几十座城来守。
接下来的日子,老苍头像变了一个人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翻地、耙地、整畦、播种,每一个环节都亲自动手。掌事说了,新品种金贵,不能交给徒弟们练手,他们毛手毛脚的,万一弄坏了种子,他找谁哭去?他跟刘昭打了个招呼,从库房领了复合肥和尿素,扛到地头,小心地拆开包装,用手抓起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化肥有股刺鼻的味道,不好闻,但他闻得仔细。种了一辈子的地,用过的肥不过是人粪尿、草木灰、沤烂的秸秆。化肥,他没见过。但他信掌事。掌事说这东西能让庄稼多打粮食,那就一定能。
地整好了,种子拌好了,肥也施下去了。播种那天,老苍头把播种耧调了又调,行距、播深、播量,每一项都按照刘昭写的《小麦栽培技术规程》来,不敢有分毫差错。“规程”两个字,老苍头不认得,但他认得那本薄薄的小册子。掌事说的,掌事写的,那就是规矩。
种子下地了,老苍头反而更忙了。他每天都要到地里转几圈,蹲在田埂上,看麦苗有没有钻出来。盼了几天,麦苗终于顶破了土皮,嫩绿的芽尖像针一样细,在晨光里挂着露珠。老苍头蹲在地头,看着那一行行整整齐齐的麦苗,笑了一下,这是他今年第一次笑。他不敢笑得太早,怕把好运笑道了。掌事说了,这只是试验,成了是造化,不成就再来。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成,想成了给掌事看看。太行山里的老农民,不只会种地,也会做大事。
磐石城的试验田紧锣密鼓,七百多里外的淮河北岸,磐石道的粮道也在一寸一寸地疏通。杜充的人还卡在盱眙以北的那个渡口,但王福找到了另一条路。他派伙计沿着淮河上下各探了一百多里,找到了三个可以停船卸货的野渡口。这些渡口没有官兵把守,没有土匪盘踞,只有几个摆渡的老船工,在河边搭建了简陋的茅草屋,靠渡人过河换几文钱糊口。商事司的船队不再从盱眙走,改从上游的另一个渡口。那渡口的水浅,大船进不去,商事司的船不大,吃水浅,贴着河底慢慢蹭过去,竟然也过了。船过了淮河,粮食从船上卸下来,装在独轮车上,沿着乡间土路往北推。没有官道平整,但没有关卡;没有官道快,但安全。粮食一车一车地推,白天推不完就夜里继续推,硬是把粮道又给推通了。商队的伙计们每天推着几百斤的粮食走几十里的路,肩膀磨破了皮,脚底磨出了泡,但没有一个人抱怨。因为王福说了,磐石道的粮食是磐石城几十万百姓的命,断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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