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7楼] 第27章 网开一面

贞元三年，正月十五。

桂州的元宵节过得比往年热闹。

街上多了几间新开的铺子，招牌上都带个“桂”字。桂通记、桂茶号、桂粮栈、桂锦庄。老百姓不懂这些铺子背后的门道，只知道存钱方便了，赊账容易了，运货的脚夫也比往年多了三成。

冯老板站在桂通记二楼的窗前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，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
正月头半个月，他的茶叶走货量比去年同期多了西成。不是因为今年的茶特别好，是因为纸引。

以前从桂州运茶到广州，来回一趟要压两千贯的本钱在路上。现在呢？在桂州存钱，拿纸引，到广州兑出，三天就能周转一回。两千贯的本钱，现在能做三千贯的生意。

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对账的李宗霖。

这位参军穿着半旧的棉袍，袖口磨得起毛了，手指拨算盘的动作却快得像阵风。

“冯老板，”李宗霖头也不抬，“你这趟去广州，见到赛义德的旧部了吗？”

冯老板心里一紧。赛义德，去年被五姓豪强害死的胡商。他听说过这名字，也知道李宗霖一首在追查那桩旧案。

“见到了。”冯老板低声道，“他侄子赛福，如今在广州港跑船。他说，广州那边对纸引感兴趣的人不少，但都担心两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一是担心桂州的纸引到了广州兑不出钱。二是担心……”冯老板顿了顿，“担心参军在桂州待不长。”

李宗霖停笔，抬起头。

“第二句是谁说的？”

冯老板犹豫了一下：“赛福没说。但我猜，是广州港那些老字号。他们听说韦使君对参军……有些看法。商人都怕变数。”

李宗霖点点头，没接话。

他重新低下头，继续对账。

冯老板站在一旁，忽然有些后悔说这些话。他正想找个话头岔开，李宗霖又开口了。

“冯老板，你这趟去广州，带了多少引？”

“三千贯。”

“赛福那边，能兑多少？”

“他手上现钱不多，只能兑一千贯。剩下两千贯，他打了欠条，说三个月内付清。”

“欠条呢？”

冯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过去。

李宗霖接过来，扫了一眼，收进袖中。

“这欠条我收了。”他说，“回头让周文谦给你兑两千贯现钱。”

冯老板一愣：“参军，这怎么使得？赛福的欠条是给我的……”

“赛福是赛义德的侄子。”李宗霖说，“赛义德替我办事丢了命，他的侄子欠钱，我来担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以后广州那边，纸引兑付不用等三个月。桂通记在广州设分铺，存兑立办。赛福做掌柜，工钱从桂通记出。”

冯老板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他做了二十年生意，从没见过这样的东家。

郑老板是午后来的。

他比冯老板年轻些，性子也急，进门就嚷：“参军，粮路打通了！”

李宗霖给他倒了杯茶，让他慢慢说。

“荆南那边，裴明校尉牵线，和江陵的三大粮商都搭上了。”郑老板灌了口茶，“他们愿意收桂州的纸引，条件是咱们也收他们的货引。两边对冲，省得真金白银来回运。”

“他们开什么条件？”

“三七抽。”郑老板说，“他们收咱们的纸引，抽三分利。咱们收他们的货引，抽七分。裴校尉帮着压了压价，最后定在西六。”

李宗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
荆南是产麦区，桂州是产稻区。两地粮价随季节浮动，差价旺季能到三成以上。若能实现纸引通兑，一年走粮五万石，光抽分就能进账两千贯。

更重要的是，荆南节度使裴胄的地盘，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“答应他们。”李宗霖说，“但加一条：货引只兑粮食，不兑现钱。”

郑老板一愣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
“荆南粮商要咱们的货引，是为了把米卖到桂州。”李宗霖解释，“他们不需要桂州的铜钱，需要桂州的米、茶、绢。货引只能兑货，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做生意，不能把钱抽走。”

郑老板想了片刻，一拍大腿：“懂了！参军这是防着他们套现跑路！”

“不只是防他们。”李宗霖笑了笑，“也是防咱们自己。”

他起身走到墙边，那里挂着一幅新绘的商路图。图上，桂州是中心，向外伸出三条红线：一条往广州，一条往荆南，一条往容州。

容州那条线还是虚的。

“容州那边，陈家倒后谁在主事？”李宗霖问。

“陈家倒了，但他们家的老掌柜还在。”郑老板说，“姓刘，在容州商界很有人望。这人当年是陈家老太爷从北方请来的，和陈家本宗不是一条心。”

“能搭上话吗？”

“能。”郑老板压低声音，“刘掌柜私下放话，说陈家这些年仗着司马撑腰，把容州商路折腾得够呛。若参军愿意照拂，他愿做容州这边的引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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