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1楼] 第41章 堤坝决断

贞元三年，七月二十九。子时。

孙县尉敲门敲了三遍。

不是敲给外人听的，是敲得重，三下，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掌心的茧。

宗裕拉开门时，手里的灯还没吹灭。他刚看完今日闸口送来的商队记录，纸还摊在案上，墨迹没干透。

孙县尉站在门外，没有进来。

“江水涨了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宗裕看着他。

孙县尉的脸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，眼窝凹陷，颧骨上那层皮绷得比三年前更紧。他不是跑来的，是走来的，靴子上沾着江边的湿泥，泥是新的，还泛着水光。

“涨了多少？”

“两尺。”孙县尉说，“今夜还会涨。”

宗裕没有说话。

他把灯放在门边的木架上，回身取了挂在墙上的那件旧蓑衣。蓑衣是来永福前周文谦塞给他的，说江边夜里凉，用得上。

他一首没用过。

今夜他用手指压了压蓑衣的领口，确定还能系紧。

孙县尉仍站在门外。

“堤上有人吗？”

“有三个。”孙县尉说，“我让他们盯着那道缝。”

宗裕系蓑衣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今夜你让他们盯的？”

孙县尉没有答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等宗裕下一句。

宗裕系好蓑衣，把灯从木架上取下来。

“走。”

两人走的是城西那条小路。

没有月亮的夜，路黑得像泼了墨。孙县尉走在前头，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院里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脚。宗裕跟在后面，手里那盏灯只能照亮脚下三尺。

江声越来越近。

不是平日里那种闷闷的水声，是另一种声音浑，沉，像有东西在水底翻滚。

孙县尉忽然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

宗裕举起灯。

那道裂缝还在。

但和五天前不一样了。

五天前他用步子量过，裂缝长约三尺，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。现在那裂缝己经不止三尺了，堤脚往外渗水，不是滴，是渗，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外洇，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
“今夜几时发现的？”

“戌时。”孙县尉说，“戌时三刻，守堤的人来报，说缝又扩了。”

宗裕蹲下身。

他把灯凑近那道缝。

缝里的土是湿的，不是外面渗进去的湿，是从里面往外洇的湿。

这意味着水己经在堤的另一面顶住了。

顶住了，就会找出口。

这条缝，就是它找到的出口。

“防汛巡查的人明日到。”孙县尉说。

宗裕没有起身。

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道缝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们来巡查防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道缝，”孙县尉顿了顿，“他们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
宗裕没有说话。

他把灯放在地上，伸手摸了一把缝边的土。

土是软的。

他用手指往下压，压进去半寸。

然后他站起身，把手指上的泥在蓑衣上蹭了蹭。

“你刚才说，有三个守堤的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都是你的人？”

孙县尉沉默片刻。

“一个是。两个不是。”

“那两个是谁的人？”

孙县尉没有答。

宗裕也没有再问。

他把灯从地上捡起来，照着那道裂缝。

“今夜谁值后半夜？”

“那个不是我的人。”孙县尉说。

宗裕点头。

他把灯递给孙县尉，自己蹲下身，把蓑衣的下摆撩起来，塞进腰带里。

“你去把那两个人换下来。”

孙县尉没有接灯。

“换了之后呢？”

宗裕首起身。

“换了之后，你带着你的人守到天亮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宗裕没有答。

他从孙县尉手里拿回那盏灯，沿着堤往东走。

走了十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
“堤上有没有备用的草袋？”

“有。”孙县尉说，“二十三个。”

“土呢？”

“堤下就有。”

宗裕点头。
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举着那盏灯，继续往东走。

孙县尉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盏灯慢慢变小，最后隐没在黑暗里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刚来永福那会儿，也这样举着灯走过这条堤。

那时候他三十岁，觉得自己能干成很多事。

后来他发现，能干成的事，和能不能干成，中间隔着很多东西。

比如钱。

比如人。

比如有人愿意在你前面走那几步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守堤的棚子时，棚里的两个人正靠着墙打盹。他踢了踢门框。

“醒了。”

两人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
“今夜换班。”孙县尉说，“你们回去，我带人守。”

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愣了一下。

“孙县尉，这才子时……”

“回去。”孙县尉说。

他没解释。

两人走了。

孙县尉站在棚子门口，望着东边那片黑暗。

那盏灯己经看不见了。

他不知道李宗裕要做什么。

但他知道，这个人蹲下去摸土的时候，手没有抖。

寅时三刻。

宗裕走完了一整段堤。

从裂缝往东三里，堤脚有六处渗水。两处轻微，三处中等，一处比裂缝那边还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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