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7楼] 第57章 谋事在人，人定胜天

贞元三年，十月初九。戌时。桂州工房。

郑七坐在那张案前己经两个时辰了，案上堆着三摞旧档，每一摞都有尺余高，是贞元元年到贞元三年的工房支出账，他翻过无数遍，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的手指捻得起毛，但今夜他翻的不再是那些明面上的数字，而是那些数字背后藏着的东西……

墨点的位置、页角的折痕、装订线的松紧、纸页的厚薄，这些在旁人眼里毫无意义的细节在他眼里全是线索，二十三年的书吏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习惯，任何一份从他手里过的账册都必须经得起三遍查验，而眼前这本贞元三年的账册他己经查验了五遍，第五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
问题不在账上，在账册本身。

这本账册的装订线比别的账册松了半寸，不是拆过之后重新装订的那种松，是翻阅次数太多自然磨损的那种松，但问题在于，贞元三年的账册按理说不该比贞元元年的账册磨损得更厉害，除非有人在过去三年里反复翻阅这一本而不是别的。

郑七把账册翻到那个有墨点的页面，那个墨点他早就发现了，在页脚的背面，极淡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，但此刻他把这一页对着灯火看的时候，忽然发现墨点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，小到几乎看不清，是刻进去的，不是写的，是用针尖之类的东西在纸上划出来的痕迹。

他把灯火挪近，眯起眼睛。

那行字只有三个。

“韩。八十。兴。”

郑七的手停住了。

韩。八十。兴。

韩敬。八十贯。兴安县。

他想起贞元二年那笔修堤款，想起那三十贯的去向，想起韩敬对郑文衡说的那句“那五贯下官收了”。

贞元二年的账他己经查清楚了，但贞元三年呢？贞元三年工房的支出里，有八十贯去了兴安，经手人那一栏签的是韩敬的名字。

韩敬是郑文衡的幕僚，跟了郑文衡八年，工房的事按理说轮不到他经手，但贞元三年那笔八十贯的拨款，经手人签的确实是他的名字。

郑七把账册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他在永福特了二十三年，见过的事多了，有些事不说比说好，有些事说了也没用，但有些事，总得有人知道。

他睁开眼，把账册收进带来的布包袱里，站起身，吹灭灯，推门出去。

夜己经深了，工房的廊下黑漆漆一片，只有远处的门房还亮着一点灯火。

他拎着包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门房的老吏探出头来问了一句“郑主事这么晚还走”，他点点头说“有点事”，没有多话，径首往李宗霖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
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包东西有多重。

八十贯，兴安，韩敬。
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，牵出来的是谁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韩敬是郑文衡的人，郑文衡是桂州长史，在桂州待了十二年，工房、户房、兵房、刑房全是他的人，韦见素动不了他，李宗霖动得了吗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自己既然查出来了，就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

李宗霖的书房里灯还亮着。

郑七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李宗霖正在看那份十二县的地图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看见郑七手里的布包袱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案上的公文往旁边推了推，腾出一块地方。

郑七把包袱放在案上，解开，取出那本账册，翻到那一页，推到李宗霖面前。

李宗霖低头看了一眼。

韩。八十。兴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郑七。

郑七没有解释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他问。

“韩敬？”李宗霖问。

郑七点头。

“贞元三年三月，工房拨了八十贯给兴安，说是修缮县衙。经手人是韩敬。”

李宗霖没有说话。

他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

“兴安那边，”他说，“收到钱了吗？”

郑七摇头。

“下官查过兴安那边的账，贞元三年没有这笔修缮款入账的记录。”

李宗霖把账册合上。

他看着郑七，看了很久。

“郑主事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这东西交给我，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郑七沉默片刻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韩敬是郑长史的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查下去，查到的不只是韩敬。”

郑七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李宗霖。

李宗霖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
“你先回去。”李宗霖说。

郑七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
“李长史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老朽在永福特了二十三年，有些事不说比说好，有些事说了也没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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