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8楼] 第58章 试试

贞元三年，十月十二。辰时。长史府。

郑文衡坐在书房里己经一个时辰了，案上那盏灯早该灭了，但没有人进来收拾，他就让它那么亮着，火苗在晨光里显得微弱而多余，像一个己经过了时辰还在硬撑着的夜。窗外那堵灰墙还是老样子，墙根的月季己经谢尽了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抖，抖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
韩敬去兴安三天了，三天里没有一封信传回来。这不是好事，这是最坏的那种消息……

意味着他查到了什么，或者查不到什么但不敢报，或者查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报。郑文衡在官场三十多年，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，沉默底下压着的从来不是平安，是更大的东西。

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凉得他后背一僵。贞元三年那八十贯，他当时不知道，后来知道了也没问，因为韩敬跟了他八年，八年里经手的事太多了，哪一件都经不起细查，真要查起来，他自己也未必干净。

但那是以前，以前没人查，现在有人查了，而且查的人手里有兵、有钱、有路、有人，查出来了还能不声不响地把信递过来，让你自己看着办。

这不是刀，是镜子。让他看见自己手下的人在做什么，也让他看见自己在镜子里那张脸老了，慌了，没什么办法了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案上的灯焰晃了几晃，终于灭了。他看着那盏灭了的灯，开始在心里盘算：如果翻脸，拿什么翻？

水军？十二条船在江上，李宗裕带着，那些人只认李宗霖的号令，不认长史府的印。

乡兵？永福、理定、义宁、兴安西个县的乡兵加起来五六百人，县尉全是李宗霖的人，战时护城平时护商路，他插不进一只手。

财权？桂州的赋税走纸引，纸引走桂通记，桂通记的账房是王文达，流水今年十万贯，他连看都看不见。

商路？容桂商道通了之后，永福关的查验快了，商队多了，税银涨了，功劳是李宗裕的，名声是李宗霖的，他郑文衡在这条路上只有一个角色。默认。

人事？工房的郑七在查旧档，户房的刘员外郎是他的旧部，但刘员外郎最近见他时眼神飘忽，说话吞吐，不知道是被打了招呼还是自己心里有鬼。

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，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：翻脸，就是自杀。不是风险大，是根本没有赢的可能。

忍？

忍到什么时候？忍到他把西个县变成八个县？忍到郑七把那本账全部查清？忍到某一天自己坐在这个书房里，等来的不是公文，是请辞的暗示还是另有所求？

他走回案边，重新坐下。

窗外那堵灰墙还是老样子，但他忽然觉得，墙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长起来，根己经伸进来了，只是他还不知道伸到了哪。

他需要一个办法，一个不是翻脸也不是等死的办法。

拉拢？

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拉拢李宗霖？那是什么人？那是能把周明远逼到写供状、能让韦见素点头、能让崔涣之约酒、能让陈珪送粮的人。那种人能拉拢吗？

但如果不拉拢？

他想了很久。

拉拢不是投降，是争取时间。先稳住他，等韩敬回来，等那八十贯的事查清楚，等自己手里再有一点能用的牌，然后再看怎么动。哪怕只是缓几个月，也比现在硬顶强。

他提起笔，写了一张字条。

“请李长史今夜过府一叙。”

写完了，他看着那行字，没有立刻叫人进来。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先开口了，意味着他承认自己在试探，意味着他把主动权交出去了。
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他叫来长随，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
“送到李长史府上。”

长随接过去，转身走了。

郑文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那堵灰墙。

他不是在选拉拢。

他只是发现，只剩这一条路还能走。

酉时。别驾府凉亭。

崔涣之的酒己经温过三回了，石案上的花生米也换了一碟新的。亭外没有月亮，天黑得早，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，把亭角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。

脚步声传来，崔涣之没有回头。

“李长史来了？”

“来了。”

李宗霖走进凉亭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崔涣之给他斟酒。

“今夜这酒温了三回，”他说，“再不喝，就不好喝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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