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6楼] 第36章 以退为进

那醉酒的宗室子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手中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厅内格外刺耳。他踉跄后退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，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晋王世子唐从仁的脸色从难看转为铁青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目光如刀般扫过那醉酒者，又缓缓转向站在厅中、衣襟染渍却脊背挺首的唐从心。琉璃灯的光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将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明暗交界处。时间仿佛停滞了，每一道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
唐从心站在那里，面色平静。

他的目光没有看那醉酒者，也没有看晋王世子，而是望向厅内悬挂的一幅山水画——画中云雾缭绕，山峦叠嶂，一只孤鹤振翅欲飞。画轴边缘有些磨损，墨色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。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、食物残香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熏香。耳朵捕捉到厅外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呼啸声，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乐声——那是晋王府其他院落仍在进行的宴乐，与此处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
三息。

五息。

十息。

晋王世子终于动了。

他迈步向前，脚步踏在青石地板上，发出沉稳的“嗒、嗒”声。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他走到那醉酒者面前，停下。

“唐从义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骨。

那醉酒者——唐从义，身体猛地一颤，几乎站立不稳。他抬起头，嘴唇翕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“我、我……”的破碎音节。

“你喝多了。”晋王世子的声音平静下来，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，“在宗室宴上，当着诸位兄弟的面，口出狂言，辱及天家血脉。你可知罪？”

唐从义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。

“世子……世子饶命！我、我喝糊涂了！胡言乱语！我该死！我该死！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，“啪！啪！”两声脆响在厅内回荡。他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
晋王世子没有看他，而是转向唐从心。

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——那笑容很勉强，嘴角的弧度僵硬，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。

“从心堂弟。”他的声音温和了些，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，“从义酒后失言，冲撞了你。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。大家都是宗室兄弟，血脉相连，些许口角，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从义我会严加管教，定会让他闭门思过，好好反省。”

这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。

既承认了唐从义“酒后失言”，将事件定性为“口角”，又暗示“宗室兄弟”的身份，试图用血缘关系模糊矛盾。最后承诺“严加管教”，既给了唐从心面子，又保留了处置权在自己手中。

厅内众人屏息凝神，目光在唐从心和晋王世子之间来回移动。

唐从心看着晋王世子。

他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，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——那是只有亲王世子才能用的熏香。他能感觉到厅内三十余道目光的重量，那些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期待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他在等。

等唐从心如何回应。

是得理不饶人，继续追究“受何人指使”？还是见好就收，接受这个“赔罪”？

唐从心缓缓躬身。

他的动作很稳，腰背挺首，双手在身前合拢，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。

“世子言重了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，清晰，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厅内每个人都听清。

“些许口角，不足挂齿。”

他首起身，目光扫过厅内众人，最后落回晋王世子脸上。

“只是从心离京日久，确与诸位兄弟生疏了。今日得见，方知京城繁华，人才济济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。

“从心别无所长，唯在朔北荒僻之地，于民生疾苦略有体会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落在众人耳中，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
朔北。

那个他们口中“蛮子之地”、“荒僻之所”。

那个他们用来嘲讽唐从心“被蛮子玩剩下的”地方。

此刻从唐从心口中说出，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——不是耻辱，不是污点，而是……经历。是见识。是“体会民生疾苦”的资本。

晋王世子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
唐从心继续道，语气依旧淡然：“若他日有机会，愿与诸位探讨如何使我大胤边陲永固，百姓安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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