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1楼] 第41章 春风楼诗会

八月十五，酉时三刻。

秦淮河畔的春风楼灯火通明。

三层飞檐的楼阁临水而立，檐角悬挂的琉璃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，将整座楼映照得如同水晶宫阙。河面上倒映着粼粼灯火，画舫穿梭其间，丝竹声、笑语声、吟唱声顺着晚风飘来，与楼内鼎沸的人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。

唐从心站在楼前石阶下，抬头望去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首裰，布料是寻常的棉麻，袖口处甚至有些许磨损。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，没有玉佩，没有香囊，只有一枚铜钱大小的平安扣——那是临行前唐从睿硬塞给他的，说是“三哥出门要平安”。

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，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
整个人看起来，就像个家境普通、勉强凑够盘缠来京城赶考的寒门士子。

只有那双眼睛。

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，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潭，将楼前车马喧嚣、锦衣华服、仆从如云的景象尽收眼底，却没有半分波澜。

“殿下，请。”

沈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他今日也换了装束，一身灰布短打，腰间佩刀，扮作随行护卫的模样。这是唐从心向王府申请外出时，柳氏“特意”安排的——名义上是保护，实则是监视。

唐从心点点头，抬步踏上石阶。

石阶是青石板铺就的，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、脂粉香、墨香，还有河面飘来的水汽，混合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京城夜晚的味道。

楼门口站着两名青衣小厮，见唐从心衣着朴素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，但看到他递出的洒金请柬时，立刻换上恭敬神色。

“冀王三子殿下到——”

唱名声拖得悠长，穿过楼内喧哗，传入大厅。

唐从心迈过门槛。

热浪扑面而来。

春风楼的大厅极为宽敞，足可容纳数百人。此刻己是座无虚席——正中央摆着数十张红木长案，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案后坐着形形色色的士子，有的锦衣华服、气度不凡，有的布衣简朴、神色拘谨。

西周是环形的二层回廊，设着雅座，坐着些衣着更为华贵的人物，多是朝中官员、世家子弟，或是此次诗会的赞助者。

大厅正前方，搭着一座半人高的木台。台上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正是此次诗会的主持者——前礼部尚书赵文渊居中，左右分别是前翰林学士周明德、前国子监祭酒陆清源。

唐从心的到来，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无数道目光投来。

好奇的、审视的、不屑的、探究的。

“冀王三子？就是那个在蝉鸣寺关了十几年的……”

“听说是个傻子？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，毕竟是皇室血脉。”

“皇室血脉又如何？你看他那身打扮，比寒门还不如。”

低语声如蚊蚋，在人群中流转。

唐从心仿佛没有听见。他按照小厮的指引，走向大厅角落一张空着的长案。位置很偏，靠近楼梯口，光线也暗，几乎被一根粗大的廊柱挡住半边。

他安静地坐下。

沈追站在他身后三步处，手按刀柄，目光警惕地扫视西周。

“殿下，要茶吗？”一名侍女端着茶盘走来，声音轻柔。

唐从心点点头。

侍女为他斟茶。茶是上好的龙井，碧绿的茶汤在白玉杯中荡漾，清香袅袅。他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抿了一口。

茶水温热，入口微苦，回甘绵长。

他的目光，开始缓缓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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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厅中央，诗会己经开始。

赵文渊起身，说了些“以文会友”、“切磋才学”、“为国选才”的场面话，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。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
接着便是自由吟诵环节。

士子们轮番上台，或吟咏自己所作诗词，或背诵前人名篇。有的声情并茂，赢得满堂喝彩；有的紧张结巴，引来窃窃私笑。

唐从心静静听着。

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音，每一句话语。

“晋王殿下前日于府中设宴，邀我等品评新作《治河策》，其文采斐然，更兼心系黎民，实乃……”

说话的是个锦衣青年，坐在前排正中，声音洪亮，可以让全场都能听见。他身旁几人纷纷附和，言辞间对晋王的推崇几乎不加掩饰。

唐从心记下了那人的相貌——方脸，浓眉，嘴角有一颗黑痣。

另一处，几个士子正在议论漕运。

“漕粮年年延误，损耗巨大，朝廷却只知加征，不知疏通河道、整顿吏治，长此以往，民何以堪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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