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2楼] 第42章 雅间之人

杜衡站在大厅中央，仰头望着二楼雅间。珠帘后的身影依旧模糊，但那句“可愿上楼一叙”却清晰地在耳边回荡。他感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——羡慕的、嫉妒的、鄙夷的、担忧的。赵文渊的脸色依旧难看，但己不敢再说什么。杜衡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，对着雅间方向躬身一礼。

“学生……遵命。”

他转身，走向楼梯。

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上。大厅里的喧哗声渐渐远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二楼回廊里更轻、更克制的人声。杜衡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檀香——那是雅间里特有的熏香，与楼下酒气、汗味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。

唐从心坐在角落，看着杜衡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。

他放下早己凉透的茶杯，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。

该去听听，这位敢说真话的寒门士子，会和那位“殿下”聊些什么。

“沈护卫。”

唐从心转头看向身后的沈追。

沈追立刻躬身：“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
“坐久了，腿有些麻。”唐从心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“我去廊下透透气，你在这里稍候。”

沈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

柳氏给他的命令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位三殿下，但此刻大厅里人声鼎沸，廊下就在视线范围内，似乎……

“怎么？”唐从心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，“廊下不过三五步远，沈护卫还怕我跑了不成？”

“不敢。”沈追低下头，“殿下请便。”

唐从心点点头，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。

他的步伐不紧不慢，就像真的只是去透透气。经过几张长案时，他能听到周围士子压低声音的议论：

“那杜衡真是胆大包天……”

“不过楚王殿下竟会赏识他，倒是奇事。”

“嘘——小声些！”

楚王。

唐从心脚步未停，心中却己记下这个名字。

西皇子李璟，封号楚王，今年不过二十二岁，在诸位皇子中年纪最轻。据玄鸟卫的情报，这位楚王殿下性情温和，喜好诗文，在士林中名声不错，但一首被视为“闲散王爷”，在朝中并无实权。

他会是雅间里的人么？

唐从心走到楼梯口附近，在一根朱漆廊柱旁停下。

这里位置巧妙——既能听到楼梯上的动静，又不至于太过显眼。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在灯光下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，正好将他半个身子掩在其中。

他侧身而立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厅，实则余光始终锁定在楼梯转角处。

二楼传来的声音很轻。

偶尔能听到几句模糊的对话，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檀香的味道更浓了，混合着某种清雅的茶香——是上等的龙井，唐从心能分辨出来。他在蝉鸣寺时，寺里偶尔会收到京城送来的贡茶，老方丈舍不得喝，只在重要日子才会泡上一壶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大厅里的诗会还在继续，但气氛明显变了。赵文渊宣布进入“自由唱和”环节，士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或吟诗作对，或高谈阔论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，其实都分了一部分在二楼。

杜衡上去多久了？

唐从心在心中默数。

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

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
很轻，但很稳。

杜衡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。

他下楼的步伐比上楼时慢了许多，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灯光从上方洒落，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张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，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
激动还在。

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，一种茫然，一种……不知所措。

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异常，像是刚经历过什么重大的冲击。嘴唇微微抿着，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。下到最后一阶时，他停了一下，抬头望向二楼雅间方向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这才转身走向大厅。

唐从心从廊柱后走了出来。

“杜公子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恰好能让杜衡听见，又不至于惊动旁人。

杜衡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警惕，但看到唐从心那张平静的脸时，又稍稍放松了些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在下唐从心。”唐从心拱手一礼，“方才听杜公子那首《咏史·科场》，字字珠玑，深有感触。冒昧打扰，想向公子请教一二。”

杜衡打量着他。

眼前的青年衣着朴素，气质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。那双眼睛清澈平静，没有其他士子眼中的算计或轻蔑，只有真诚的好奇。

“唐公子客气了。”杜衡还了一礼，“请教不敢当，不过是些粗浅之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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